《腳趾》013

 

第二章

 

收好刀子,我撿起她的腳趾。

我一直相信,每個人打從娘胎落地來到這個世界之初皆為美的、好的。一旦跨出在人生道路的第一步,人就會漸漸地遺失掉部分天生的美好,所以人變了。會變成什麼樣子,端看遺失了什麼部分。

我想,我遺失的部分是──悲憫。

悲憫之心,人皆有之。當然,我曾有過的。幼年的時候,我會為沒帶回路上讓人丟棄的小狗、小貓而擔憂地睡不著覺,我會為電視報導枉受天災人禍而殞落的生命難過落淚。

忘了是何時開始,我不再施捨一絲一毫的同情予一個人或一條生命。

看著她的腳趾,我想起她是個有趣的人。她很會講笑話,表情生動唱作俱佳。聽過數十次的老笑話由她講述出來,我還第一次感到那笑話好笑。除了有趣,她還很聰明,個性好、有禮貌。記憶中,她的外表也不錯,身材雖瘦了點兒,纖細骨感有別於豐腴的另一種迷人魅力。在我眼裡,她所有方面皆十分優秀,我從未看出來她遺失了什麼部分。

但她徹徹底底是個卑劣的人。她所展現的美好都是假的,真實的美好部分早從她身上流失殆盡。

人都該為自身的卑劣而死,她死得一點兒也不冤枉。

活到五十多歲的年紀,一路來我遺失了不少美好的部分,我也應當歸類為卑劣的族群。

為何我還沒死?

時候未到罷了。

這個時間,妻子應該在房裡,睡了嗎?她知道我回來了嗎?不知道吧,她一向不太重視我。

女兒的房間門關著的,裡面靜悄悄的。

兩天前妻子告訴我,她表哥的女兒來看她,她說那女孩和女兒向來要好,便留下來住。前天和昨天女兒的房間裡到半夜兩、三點都還有聲音傳出來,今天沒了。當然,我很清楚我的手指接觸到了她的腳趾。

想抽菸,我走出家門來到大門旁邊的巷口。不在家裡抽菸,因著妻子討厭菸味而我喜歡沒有妻子存在的時間與空間,所以這巷口地上存在不少我扔的菸蒂。

每天回到家以後,想抽菸就出來這裡,到睡覺前會丟下一到數根菸蒂,清晨時掃街的清潔婦會清理它們。隔晚再來抽菸、丟棄菸蒂,然後清潔婦再掃去它們。我丟她掃,每天每天……只要她還是清潔婦,她就得掃我的菸蒂。猶似人生中的煩惱,有了、沒了、有了、沒了……只要還活著,煩惱一直都會在。

 

待續……

張苡蔚

本文引用自dearvivian - 《腳趾》012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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